01回乡灵堂里的白烛突然同时熄灭。我攥着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槐木匣子,
后背抵在冰凉的棺材板上。纸钱燃烧的焦糊味里,混进一股潮湿的腥气,
像是暴雨前青石板缝渗出的苔藓味,又像是某种动物皮毛被雨水打湿后的酸腐。
"咯咯咯......"暗处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。我摸出手机打开闪光灯,
光束扫过供桌下方时,半张惨白的脸正贴着地面朝我笑。那是纸扎童女的脸,
本该用朱砂点的腮红变成了两团暗褐色的污渍,空眼眶里渗出粘稠的黑水。七天前的深夜,
我在上海出租屋接到二叔电话时,视频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。二叔举着手机穿过堂屋,
镜头扫过神龛时,我瞥见供着的黄大仙牌位正在渗血。
他压低声音说:"你奶怕是熬不过今晚了,
后山那棵老槐树......"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。等我赶回皖南老家的青石坞,
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槐树已经消失不见,只留下个渗着黑水的树坑。
几个穿靛蓝布衫的村民正在往坑里撒糯米,见了我都别过头去,
后脖颈上青紫色的抓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02惊魂夜灵堂设在老宅正厅。
奶奶的寿衣是二十年前就备下的绛紫色缎面袄,此刻却诡异地变成了大红色。
二婶抹着眼泪说换衣服时明明看着是紫色,一转眼就变了色。守灵第一夜,
我跪在蒲团上烧纸钱,忽然听见房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"是老鼠。
"二叔往火盆里扔了把纸元宝,火星子噼啪炸开,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猩红。
可当那个穿着戏服的人影倒挂着从梁上垂下时,我分明看见二叔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那是具真人大小的纸人,凤冠霞帔,腮红艳得像是要滴血。它垂下来的瞬间,
我闻到浓重的鱼腥味,纸糊的手指擦过我耳垂,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"噗"地熄灭,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唢呐声。"快把棺材钉死!
"二叔突然暴喝。七八个青壮年冲进来,抬棺的麻绳勒进肩膀,在皮肉上压出紫黑色的淤痕。
我被人群挤到墙角,后腰撞上神龛,黄大仙的牌位"啪嗒"摔在地上,
裂成两半的木头芯子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混乱中有人往我手里塞了块冰凉的东西。
低头看时,是奶奶常年挂在脖子的槐木平安锁,锁芯处有道新鲜的裂痕。再抬头,
纸人新娘已经不见踪影,只有满地纸钱打着旋儿往门外飘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走。
03谜团初现第二日天未亮,我被窗外的动静惊醒。隔着雕花木窗,
看见二十几个纸人正列队穿过晒谷场。最前头的童男童女提着白灯笼,后面跟着八抬大轿,
轿帘被阴风吹起一角,露出半截缀着珍珠的红色嫁衣。队伍末尾是个白衣送葬队,
撒纸钱的汉子们脸上都蒙着浸血的黄裱纸。红白相撞的刹那,晒谷场上刮起龙卷风。
纸钱混着槐树叶在空中拧成灰白的旋涡,我死死抓住窗棂,看见轿中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,
腕上戴着和我奶奶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。"那是春娥。"跛脚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。
他道袍上沾着泥浆,腰间葫芦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"二十年前的新娘子,
穿着嫁衣吊死在槐树上。"我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:"阿宁,
地宫......钥匙在......"当时她的瞳孔已经散开,
却仍执拗地盯着我装设计图的帆布包,直到二婶用黄裱纸盖住她的脸。
此刻我颤抖着翻开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,设计图背面不知何时多了幅墨迹未干的符咒。
老道凑过来看时倒吸冷气:"引魂符?你奶奶竟把地宫钥匙画在你图纸上?"子时三刻,
我举着白灯笼站在槐树坑前。老道用朱砂在我掌心画了道止血符:"记住,
怨气化形最惧真心泪。见到春娥的真身,就把这个......"话音未落,坑底突然塌陷,
我整个人跌进漆黑的甬道。腐臭味扑面而来。手电筒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咒,越往里走,
符纸颜色越深,到最后变成了干涸的血迹。转过第三个弯道时,
我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——是二叔的帆布鞋,鞋头还沾着新鲜的槐树汁。
04旧人怨地宫尽头是口青铜棺,棺盖上盘着九条锁链。当我用设计图贴上棺椁的瞬间,
锁链应声而断。棺盖掀开的刹那,数百只萤火虫从棺中涌出,
蓝绿色的光点聚成个穿嫁衣的女子。她颈间勒着槐树根拧成的绳索,每说一个字,
血:"他们骗我......说阿诚哥战死了......"我突然想起奶奶的手札里提到,
1943年村里有个后生被抽壮丁,新娘子在槐树下等了三个月,
等来的却是未婚夫阵亡的假消息。其实那人第二年就逃回来了,
发现爱人自缢后疯了似的要挖槐树,被族人活活打死埋在树根下。
青铜棺里涌出的萤火虫撞在手电筒光柱上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春娥的嫁衣在幽蓝光晕中泛起涟漪,珍珠纽扣一颗接一颗崩落,露出脖颈处深可见骨的勒痕。
我举着3D打印的镇物模型后退半步,鞋跟陷进棺椁下方绵软的腐殖土里。
"你以为换了材料就能破局?"春娥的声线像是生锈的刀片刮过青石板,
嫁衣下摆突然窜出数十条槐树根,"当年他们用雷击木刻的镇物,还不是被我撕成了刨花?
"一条树根擦过我左耳钉在石壁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模型脱手飞出,
在即将坠入黑水的前一刻,被我甩出的钢笔刺穿,堪堪挂在青铜棺的饕餮纹饰上。
春娥发出凄厉的尖啸,地宫顶部开始簌簌落灰,
那些干涸的血符咒竟像活过来似的在墙面游走。"等等!"我摸出奶奶的槐木匣子,
"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?"匣盖弹开的瞬间,几十只金翅雀的虚影腾空而起,
每只鸟喙都衔着半片褪色的剪纸——那是奶奶临终前用最后气力剪的"百鸟朝凤"。
春娥的动作突然凝滞。有只金翅雀落在她发间残缺的凤冠上,鸟爪勾出半截红绳,
绳上系着枚生锈的子弹壳。
我猛然想起县志里的记载:1943年皖南游击队曾在青石坞休整,带队的队长就叫阿诚。
"阿诚哥没死,"我忍着掌心止血符灼烧的剧痛,指向子弹壳内侧的刻痕,
"你看这行小字——'赠春娥,等打完鬼子就回来娶你'。"萤火虫群突然躁动起来,
蓝光中浮现出记忆碎片:深夜里游击队冒雨开拔,
阿诚把定情信物塞给放哨的少年;少年因私藏子弹壳被族长鞭打,
被迫编造阿诚阵亡的谎言;疯了的阿诚被活埋时,
怀里还揣着半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龙凤喜饼。春娥的嫁衣开始褪色,
那些狰狞的槐树根寸寸断裂。我趁机爬上青铜棺,发现棺内根本不是尸骸,
而是个用红绸包裹的桐木匣。掀开褪色的绸布,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生肖面人——每个都缺了半块耳朵,正是奶奶最拿手的"月牙面人"。
地宫深处传来老道的呼喊:"快把面人放进模型里!
"3D打印的镇物内部中空结构突然发出共鸣,当我把面人按生辰方位摆好时,
春娥的虚影突然化作漫天流萤,顺着地宫裂缝涌向地面。05破茧新生黎明前的晒谷场上,
村民们正把连夜雕刻的新镇物往槐树坑里填埋。那是尊三米高的花岗岩貔貅,
嘴里却叼着枚不伦不类的电子芯片。"住手!"我抱着桐木匣冲出来时,
老道正用桃木剑挑开花岗岩底座。晨光穿透云层的瞬间,
3D打印的玻璃镇物突然迸发彩虹光晕,那些困在模型里的怨气顺着光路升腾,
在貔貅头顶凝成个巨大的太极图。二叔突然跪倒在地,
后颈的抓痕渗出淡金色的液体:"当年我爹参与活埋阿诚时,
用的就是这种花岗岩......"他的棉布衫被液体浸透的地方,竟开出一簇簇野山樱。
我将玻璃镇物安置在重新发芽的槐树旁,地底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。
原先镇压怨气的槐树根系,此刻正通过中空的玻璃柱与太阳能板相连。暮色降临时,
整个村落的电路突然恢复,家家户户的灯泡里都跃动着暖黄的萤火。
春娥的牌位被供奉在新建的纪念馆中,解说屏上循环播放着她与阿诚的虚拟影像。
那个雨夜私藏子弹壳的少年,正是我奶奶的亲弟弟。他临终前把真相刻在槐树根上,
树汁渗透形成的木纹,恰好是阿诚当年没写完的婚书。守灵最后一夜,
我独自在玻璃镇物旁烧纸。夜风卷起灰烬时,有两片特别轻盈的纸灰落在模型顶端,
在月光下显露出模糊的字迹——是阿诚和春娥的姓名,
用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最时兴的美术字。
06终章:共生纪我在上海工作室收到青石坞寄来的照片时,
玻璃幕墙正将暮色折射成七彩光带。照片里新移植的槐树已亭亭如盖,
树杈间挂着村民自制的太阳能萤火灯,灯罩是用当年那些诡异纸人重新打浆制成的桑皮纸。
三个月前的地宫之行,在我左手腕留下了永久的印记——每当月圆之夜,
皮肤下会浮现出淡蓝色的槐树叶脉。医学检测显示是荧光菌群共生现象,
而老道在视频里眯着眼说:"这是春娥送的嫁妆,地宫底下埋着她给阿诚绣的百子被。
"我把最后一份设计图上传云端时,智能手环突然收到陌生信号源。
追踪定位显示来自工作室3D打印机,
机器正自动打印一组微型建筑模型:1943年的青石坞全貌,